第一百零六章:虽有遗憾

    冬夜漫长,一连几天又是阴天,天空黑得像要落下来似的,但对于放灯来说,却是极好的天气。

    只是城主有令在先,万灯会当天不允许百姓放灯,也不许制作售卖,所有的灯必须从城主府的上空升起。

    真是由内而外的霸气侧漏啊。

    所以桃枝枝逛遍了大街小巷,也只买得个提灯,还是一个四不像——没办法,但凡技艺好点的能人巧匠都被搜罗进了城主府。

    桃枝枝不由对这位城主心生向往,琴难看她这样子,意有所指的说了一句:“你别期望太高,他跟你想的可能有点不太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无妨,我对城主夫人期待更高,”桃枝枝丝毫没有多想,反而同左右两个男人探讨起城主夫人的长相来:“你说她得美成什么样子才能让城主这样待她?”

    “或许跟相貌无关,还得看她做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不等桃枝枝发问,道人便冷冷接了口:“知道什么就直说,何必在此拐弯抹角,她又听不懂。”

    听了这话,琴难却没生气,反而是看着桃枝枝发笑:“说的也是,只是这城主夫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什么城主夫人?!她算哪门子的城主夫人?!”

    突然被人厉声打断,三人俱都回头去看,互相一打量,不由暗自惊心。

    却是个穿着豆沙色衣裙的年轻女子,腰上别着软鞭,一看就是个行家子。

    只是她面容如花,娥眉轻蹙,像是不惯做厉色的样子,因这一时情急发了狠,脸上飘起朵朵红云,见他们望了过来,还未对视便别过头匆匆离去。

    不过对于能人而言,只一眼也能看出彼此都不是一般人。

    而这个女子更不是一般人——她根本就不是个人。

    桃枝枝二人还在发愣,琴难却了然一笑,越过这个插曲,将话题接了回来:“她说得也对,城主府那位确实还算不上城主夫人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她是城主强抢来的吗?她不爱他只是被她关起来了吗?”

    “……你最近又看什么奇怪的话本了?”琴难敲了敲桃枝枝的头,却没有解释,只是继续说道:“这万灯会其实不为浪漫,只是那位身体不好,城主为她祈福顺便博她一个开心,那位便顺势而为,要求一个大婚。”

    “这样看来,倒是两情相悦了啊,那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大婚啊?”

    “据说从前也大婚过一次,可新娘却在新婚夜失踪了,后来带着一身伤回到了城主府,在城主的悉心照料下,伤是好了,身体却大不如前了。”

    “真是可怜,所幸有情人终成眷属,是个好结局。”桃枝枝意犹未尽的问道:“那城主他是如何打算的啊?”

    “自然是应了下来,所以万灯会过后还有一个大热闹,你开心吗?”

    “开心!”兴奋之余,桃枝枝捧着脸,顾自发散思维,想得发笑,琴难看她脸颊红红,一时好奇,正想发问,却听道人来了一句:“我觉得你不要问比较好。”

    但为时已晚,他已经问了:“你在想什么呢?”

    桃枝枝两眼发光,满怀憧憬的感叹道:“原来生病可以为所欲为啊,我要学一学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琴难心情复杂的看了道人一眼,后者给了他个早已料到的眼神。

    “我觉得这个法子,不太适合用在你身上。”

    琴难觉得自己已是颇为委婉,桃枝枝却不领情,斜睨他一眼,很是不屑的回道:“你还当自己是我师父呢,不用这个法子难道用你教的那些个法子吗?管不管用你心里没数吗?”

    “?”琴难被怼得来劲了:“是你自己领悟得不对好不好?!怎么这还怪起我来了?”

    两人争执不下,拉了道人来评判,他本要推辞,一句“清官难断家务事”已经说了一半,但看到琴难嘴角突然勾起的笑容又立马收了回去,改道:“你说吧。”

    桃枝枝便叉着腰数落起来:“他曾与我说有一招可以快速的改善我与步霄哥哥的关系,原话是‘推到他染指他,让他成为你的男人’”说着转头问琴难:“一字不差吧?!”见琴难点了点头,便又横道:“我照做了啊,步霄哥哥十指上的花色尽皆不同,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全部染完,结果呢,不但步霄哥哥黑了脸,他还生了好久的气!你说说看,这是个什么道理?!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推到……染指……原来是这么个染指……

    道人一时心情有点复杂,望了望天:“如此看来,修不了仙倒不算是坏事,未曾想这天上的神仙,跟我想的竟大不一样……”

    琴难摇了摇头,并拍了拍他的肩,示意道:“非也非也,天上的神仙,只有她是这样。”

    两人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赞同,一时竟生出了点相惜之意,于是理都不理桃枝枝,并肩而去。

    桃枝枝一脸茫然的跟在后面,看着两个原本互相看不顺眼的人撇下了自己,结伴离去,不由摇了摇头,老气横秋的再次感叹:“男人啊男人,你真是个谜。”

    入了夜,道人在房顶吹了好半天的风,才将琴难等了来。

    明明白天是他借着拍肩之际约他来此相会,自己却姗姗来迟。

    道人原本是不想理会他的,但又想起相遇那天晚上,问起琴难的身份,桃枝枝对他毫无隐瞒,并安慰他说:“别看他身为魔域的王,其实他很无聊,一天除了弹琴就是侍弄花草,可他喜欢的那些花草洛河又不让他养,两个人天天急眼,他动不动就要离家出走的,所以咱们碰见他实属偶然。”

    偶然么,他却不这么想,所以他说:“他对你定有所图。”

    令人意外的是桃枝枝的回答:“我知道啊,他一直都想拿我做琴嘛。”

    “做……琴?”

    “是啊,我原身属木。后来修炼了好久才历劫成仙呢,也不知怎么的他知道了这个,就老想着让我做他的琴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那你把这个告诉了我没关系吗?”

    “没关系啊,虽然王母娘娘说了不要随意将自己的原身告诉别人,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总觉得告诉你是无妨的。”

    因此,就算不为他们之间那种莫名的联系,也要为了这份信任会一会这个魔王。

    更何况,他能从桃枝枝嘴里知道他的身份,也算是他默允了的吧,当然更大的可能是,人家根本不怕在一片残魂面前暴露身份。

    既然如此,他约自己又是为了什么呢?

    不等他多想,答案便自己来了。

    琴难盯着他打量了很久,道人知道他在暗自运法查探他,便也由着他看,反正一片残魂能看出多的都算他赚。

    “九天上的天府宫里有面镜子,名唤回溯镜,那里可以看到过往,和过往中的未来。”

    道人很诧异,以为他会从自己着手,说些什么风凉话,却未曾想,他一来便开门见山,直击内心。

    “……什么叫做,过往中的未来?”

    “人这一生要做很多选择,谁也不能保证那些选择都是正确的,许多人一念之差或许灰飞烟灭,或许永世飘零……而回溯镜可以看到,若没有做出这个选择,之后会是什么样的生活。”

    这听起来确然诱人,若真有这样的镜子存在,谁不想“拨乱反正”,重来一回。

    道人沉默半晌,而后问道:“你知道我在找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,”琴难笑道:“你自己都不知道,我怎么会知道。”

    不知道,说明图谋的不是自己,道人便将话题往桃枝枝身上引:“那你与我说回溯镜做何,难道她没有告诉过你,我并无仙缘么?”

    “小桃枝知道我俩不对付,怎会与我说起你来。”琴难这样说着,嘴上却还噙着了然的笑容:“与其猜我是何居心,不如切实想想,与其魂淡至消亡,不如放手一搏,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才混蛋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琴难不料道人这个反应,愣了一下而后大笑起来:“小桃枝真有魔力,是不是跟她待久了,再正经的人也会变得不正经?!真是有趣~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道人只恨自己口快,也不接话,继续问道:“我又不是神仙,这九天都上不去,还谈什么回溯镜?”

    话到这里他自己就明白过来,三人中唯一的一个神仙,正是桃枝枝。

    琴难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明白了,于是诱道:“我知她性子,我敢保证,你只需与她说一声,就算冒险,她也会帮你的。”

    “呵呵,”道人冷笑一声:“我原以为你与她尚有几分真切的交情,却不想你竟这样算计于她。”

    “??”琴难很无辜的摊手叹道:“我算计什么了,我明明是在帮你啊!”

    “我自诩道心坚定,但听了回溯镜这样的存在,却仍免不了心动,想来那镜子很遭人惦记,更何况,九天为了六界秩序,怎会容它轻易被取用,想必早已封印起来,你想让她去帮我,却没想过她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吗?”

    嘁,假仙!果然还是最讨厌神仙那一番做派。

    天天把什么天道秩序六道生灵挂在嘴上,怎么着,就你们以匡扶天下为己任,旁人都是祸乱世界的恶人是吧?!

    呃……好像自己的确是唯恐天下不乱的那种人……琴难想到这里,便又心境平和起来,甚至还生了几分耐心安慰道人:“你别瞧着她没什么本事,她那个步霄哥哥可不是吃素的,一身法力无出其右,天下武器尽在他手,即便是真出了什么乱子,他定能将她护下,你就放心吧。”

    偶尔,桃枝枝是与他说起过这个叫步霄的战神,但在她的口中,那不过只是个有点害羞,又爱逞强的寂寞少年罢了。

    话说回来,便纵是她有后路,又凭什么理所当然的要她为自己冒险,甚至遭受天罚?!

    道人站起身来,已是想得清楚明白了:“道不同不相为谋。”

    琴难看着道人头也不回的离开,也不阻拦,只是再次出言提醒道:“你忘了吗,你早就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,看你样子,便连冥界的生死门都进不去了吧?等你这执念一散,天上人间便再也没有你的存在,如此,你不会觉得遗憾吗?”

    “……虽有遗憾,胜于后悔。”

    “瞎操心的假仙!这么两全的法子都不要!”眼见着道人走得没了影,琴难又恨恨了一声,斜斜躺下,将双手枕在脑后:“本以为又是一出好戏呢,可惜了。”

    看着万家灯火,明明灭灭,好似桃枝枝眼里闪动的星辰,琴难又顾自欢畅起来。

    “万灯会算得上什么浪漫……你不是爱看热闹么,且等着哥哥给你制造更大的‘热闹’吧~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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